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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 - 解开认知症的密码

行业动态 2020年09月16日

我的父亲爱音乐

 

我的父亲皮耶特(Piet)得了阿尔茨海默病。这是最常见的认知症类型,意味着他大脑里的细胞不再正常工作。

 

父亲仍然记得一些很久以前的事情,但认知症在许多回忆周围创造了黑暗的边界,使它们成为了无法到达、不连贯和混乱的碎片,让他不再能把这些记忆碎片完整地组合在一起。

 

早年间的皮耶特一家人

 

我写这篇文章的目的并非想要为父亲博同情。他绝对不会想要那样。但他会希望我们去更好地了解这种疾病。这种疾病正在杀死大量的重要神经元,并且不可逆转的地改变他的行为举止。

 

在他确诊后初期,我曾经问过他得了认知症的感觉是怎样的。

 

父亲告诉我,好像是有一片阴影或者云雾一直跟随着他。他并不恐惧将要发生的事情,接受事实能够让人更加轻松地活下去。

 

 

当疾病逐渐让他无法再独立生活时,他仍然继续着对音乐的热爱。

 

过去,爸爸向我介绍70年代的摇滚乐,还曾经带十几岁的我去听歌剧(我可是不大情愿的跟着去的)。他过去也经常在屋里大声播放古典音乐。

 

 

现在,即使他用语言交流的能力已经衰退,音乐仍然与他有着切实的关系,尤其是歌剧。

 

通过音乐疗法的帮助,在过去的两年里,他开始学习新的音乐技巧。他用两把竖琴弹奏简单的音符,每天歌唱几次。

 

皮耶特在学习弹奏竖琴

 

他把他唱的歌称作“歌剧”。

 

有时他会在超市、在散步或甚至在家庭聚会的中间突然开始唱歌;有时他会令人尴尬地打断人们的交谈,突然站起来说:"我现在想唱歌剧",随后迸出一些没有歌词的旋律。

 

他的歌有时很动听,有时就不怎么样。但是没关系,他继续唱,因为已经感受不到被众人关注的尴尬 - 尽管他从来不是一个主动求关注的人。

 

诺玛的故事

 

我之前就已经知道,音乐可以用于治疗像我父亲这样的认知症人士,但它其实还有很多令人惊奇的好处。音乐是科学家用来了解更多关于大脑的许多研究工具之一。

 

悉尼麦格理大学(Macquarie University)临床神经心理学家阿米·贝尔德(Amee Baird)说:

 

阿米·贝尔德

 

人们称音乐为“超级刺激物”。

 

音乐能真正激活整个大脑,这也是为什么音乐的力量能够如此强大、为什么它能对人类有这样的效果。不仅对认知症人士,对我们所有人也是如此。

 

这就像是在一个有重度认知症人士的脑海中,有一座保存了心智的小岛。

 

 

我父亲五十多岁就得了阿尔茨海默病。

 

一开始时那只是在他的健康大脑里的一个小污点。最初变化的变化并不明显,但在接下来的近十年间,疾病慢慢地让他不再能说英语,哪怕他在英国已经生活了二十多年。他的母语荷兰语也所剩无几。

 

我爸爸并不属于任何一种阿尔茨海默病的高风险人群。他没有家族病史,一直保持着正常体型、健康的身体和积极的心态。这也是这种疾病如此让人绝望的原因 - 它可能会降临到任何人身上,而我们仍然不知道为什么。

 

一个近期的病例研究令我非常兴奋。这个病例是关于一位名叫诺玛(Norma)的91岁女士,她有重度的阿尔茨海默病。

 

91岁的诺玛生活在养老院里

 

诺玛已经不再能认出亲人,也基本上记不住新发生的事情。尽管如此,她能够学会一首以前从未听过的新歌。她并没有经过专业的音乐训练,但是据她女儿说,音乐总是能让她开心快乐。

 

上面提到的阿米·贝尔德的研究方向是音乐和认知症。诺玛的女儿联系了她,解释她的母亲曾在车上唱过新的流行歌曲。

 

贝尔德对此很感兴趣。因为人们都听说过认知症人士能跟着唱他们年轻时的老歌,这很常见,但并不是学习新歌。

 

诺玛的音乐记忆在几个方面被测试了一番。

 

首先,测试者用熟悉的歌曲提示她,比如“你是我的阳光”(You are My Sunshine),看看她能否唱完整首歌。不出所料,她对此没有任何问题。

 

然后,她被教了一首陌生的挪威童谣的旋律。她能够在24小时后回忆起这首歌。两周后她再次接受测试,在一点点提示之后她再次回忆起那段旋律。

 

贝尔德教诺玛学新歌

 

为了进行记忆的对比,诺玛被测试了对文字的记忆。她被要求记住三个词,但即使在两分钟后加以提示,她还是记不起来。

 

与回忆熟知的谚语相比,回忆熟悉的音乐歌词对她也更为容易。音乐确实在她的记忆和大脑中有着特殊的地位。

 

根据贝尔德的说法,诺玛不一般的行为可称得上是最详细的同类案例研究。看起来是她的程序性记忆在发挥作用 - 这是我们用来执行那些不假思索的动作(如步行)时使用的记忆。

 

同样是因为程序性记忆,得了认知症的音乐家也能够继续演奏他们的乐器。

 

 

诺玛学会一首新歌的事实,也许使得她的病例不同寻常。而诺玛和我爸爸那样的人也许比其他人更对音乐敏感。

 

但这仍然是为一个严重受损的头脑带来希望的一次探索。这给了贝尔德用音乐来训练认知症人士更多新技能、以及减少他们焦虑和抑郁的新希望。

 

音乐与自我意识

 

但是除了记忆之外,音乐也许还能起到别的帮助。

 

就像我一直在父亲身上看到的那样,音乐有助于保持个人的自我意识。

 

奥利弗•萨克斯(Oliver Sacks)在他的著作《音乐之爱》(Musicophilia)中曾写道:

 

熟悉的音乐就像一种普鲁斯特式(Proustian)的助记符,勾起人们早已忘记的情感和联想,进入那已经完全丢失的心情和记忆、思想和世界。

 

神经科学家、作家萨克斯

 

这样的观点对于家人来说值得欣慰,这也是我在父亲那里看到的。

 

如果问他多大岁数、曾经做过什么工作,他无法回答而且还会因此感到沮丧;但是跟他唱一首歌,他的神情就鲜活起来了。

 

那一刻很明显,他仍然是我的幽默的、不是很把自己当回事儿的父亲。

 

皮耶特在超市里情不自禁地歌唱

 

音乐的新发现

 

当我进一步了解音乐在认知症照护中的角色时,我发现已经有一些研究者在音乐的协助下让患者的大脑重新恢复活动。

 

 

例如,2015年的一项研究确定了健康人的大脑内侧前额叶皮质区域被用来区分熟悉的音乐和新的曲调。大脑扫描显示,晚期阿尔茨海默病患者大脑中的相同区域也被保留着。

 

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一些与音乐相关的记忆被保留下来,而其他许多事情都被遗忘了。

 

大脑的这一区域也被看作是“自我意识”的重要位置。这也证实了萨克斯的观点:认知症人士仍然可以存在“自我”。当他们听到自己知道和喜爱的音乐时会做出积极的反应,可能是这种少有的自我认可的机会的投射。

 

音乐似乎也牵涉到我们的记忆并不是存储在大脑的特定部分的事实。

 

我们的记忆并不像独立的文件存放在架子上,让我们可以在需要的时候取回。它们彼此之间存在着错综复杂的关系。

 

因此,歌曲的记忆可以唤起对特定的时间、地点或气味的回忆,并激活与声音、词汇、节奏和情绪相关的大脑区域。

 

所以一些音乐技能被认为能够不受认知症影响:如果一个系统发生故障,其它部分可以接管。

 

 

在伦敦大学学院,神经科学家们正在这一领域开创先河。

 

领导这个团队的杰森•沃伦(Jason Warren)告诉我,音乐使他能够看到大脑的网络如何相互作用,而不需要患者进行口头交流。这意味着音乐可以显示不能正常工作的大脑区域。

 

例如,大脑对音乐的反应与对其他复杂声音的反应完全不同。

 

在一项研究中,沃伦和他的同事们将有阿尔茨海默病的人暴露在一系列的噪音中,以观察他们的大脑哪部分有反应。结果是处理复杂声音(如语言)的重要区域显示出受损。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认知症人士往往会发现,在喧闹的背景下跟随一个人的声音或者在嘈杂的房间里听到他们的名字是非常困难的。

 

音乐也使沃伦的团队了解为什么额颞叶认知症人士难以解读情绪。比方说当他们看到有人在哭,他们不再共情或回应,即使哭泣者是他们重要的人。

 

这些人通常善于识别一首歌曲的基本特征。但是当被问及一首歌是快乐还是悲伤时,他们并不能分辨其情感特性。

 

大脑扫描表明,他们的疾病影响的领域是那些对于推断他人的精神状态十分重要的部分,这被称为心智理论。

 

在另一项研究中,他的研究小组发现,尽管失去了他们的情感世界,但其中一些患者开始渴望音乐,甚至有如上瘾。他们的回报系统在某种程度上随着对音乐的响应而被激活,即使他们与那种回报已经没有情感上的联系。

 

沃伦的博士生埃利亚•本哈穆(Elia Benhamou)说:“音乐疗法可能有助于将这些失去的网络之间恢复联通。”

 

这表明,即使在表面上这些认知症人士似乎没有情绪反应,他们的情绪系统仍然对他们的世界十分重要 - 音乐能够以某种方式帮助激活它。

 

阿尔茨海默病人士则表现出相反的模式。他们通常可以理解歌曲背后的情绪,但是他们通常不会记得这首歌的名字或者他们第一次在哪里听到这首歌。

 

 

“音乐可以表示出这些疾病(认知症的不同类型)的某些非常基本的差异,”沃伦说:“音乐可以削去复杂表象。”

 

像这样的研究不仅加深了我们对脑损伤的认识,而且也加深了我们对健康大脑的理解,以及我们如何对音乐做出反应。

 

音乐对父亲的意义

 

我并不知道爸爸在听音乐时他的脑子里在发生什么事情。但是从科学文献中可以清楚地看出,那些已经让他失去了自理能力的神经联系中的一部分与他演奏音乐或唱歌时所激活的联系是不一样的。

 

他自发的“歌剧”演唱在过去一年中逐渐减少,但他仍然每天都要自己唱几次歌,并且明显地从中得到很多乐趣。我妈妈最近告诉我:“我们就像往常一样,一边穿过城镇一边唱歌。”

 

音乐让我的父亲微笑。

 

当失去了那么多后,音乐给予了他一些东西,让他仍然可以创造、互动和享受。

 

最令人惊讶的发现是,音乐可以帮助他保留自我的一部分,即使对我们其他人来说,要发现那一部分是越来越困难。

 

凭着这些知识,就可以更容易地面对我的父亲有认知症这件事。

 

音乐,会伴随他的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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